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廝守,一眼千年

2020-01-29 00:31:33 作者:樊錦詩 來源:讀者 閱讀:載入中…

廝守,一眼千年

  敦,大也;煌,盛也。

  那時,我第一次見到敦煌,見到黃昏時分古樸莊嚴的莫高窟。遠方鐵馬風鈴鳴響,讓我好似聽到了敦煌與歷史千年的耳語,窺見了她跨越千年的美。

  1962年,我第一次到敦煌實習時滿腦子都是那些一聽就讓人肅然起敬名字:常書鴻先生、段文杰先生,等等。對我而言,敦煌就是神話延續,他們就是神話中的人物啊!我和幾個一起實習的同學跑進石窟震驚到只剩下幾個詞來回重復使用,所有的語言都顯得平淡無奇,再華麗辭藻與之相比都黯然失色了,我滿心滿腦只有:“哎呀,太好了,太美了!”

  雖然對大西北艱苦環境有一定的準備,但水土不服奈、上躥下跳老鼠,至今想起時仍心有余悸。到處都是土,連水都是苦的,實習期沒滿我就因生病而提前返校了,也沒想著再回去。但沒想到,可能就是注定廝守緣分,一年后我又被分配到敦煌文物研究所(現敦煌研究院前身)。

  說沒有猶豫惶惑,那是假話,和北京相比,那里簡直就是另一個世界——到處是蒼涼黃沙、無垠的戈壁灘和稀稀疏疏的駱駝刺。洞外面很破爛,里面很黑,沒有門,沒有樓梯,只能用樹干插上樹枝做成的“蜈蚣梯”爬進洞。爬上去后,還得用“蜈蚣梯”原路爬下來,很可怕

  我父母自然也是不樂意的,父親甚至還寫了一封,讓我轉交學校領導希望給我換個工作地方。但是那個時候我哪里肯這樣做,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才十多年,報效祖國、服從分配、到最艱苦的地方去,等等,都是影響青年人人生走向主流價值觀

  一開始,在這般龐大深邃的敦煌面前,我是羞怯的,恍若與初戀相見一般惶惑不安相處一陣子后,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敦煌當成了“意中人”。

  文物界的人,只要對文物懷有深深,就會想盡一切辦法保護。能守護敦煌,我太知足了。燦爛的陽光照耀在色彩絢麗壁畫和彩塑上,金碧輝煌閃爍奪目。整個莫高窟就是一座巨大無比、藏滿珠寶玉翠的寶庫。這樣動人可愛的“意中人”,已成為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怎么舍得離開呢?

  我的愛好想法,影響了遠在武漢工作的我的丈夫老彭,他也是我的同學,理解我、支持我,也了解敦煌。他毅然放棄了心儀的武漢大學考古專業教學工作,來到敦煌,來到我的身邊。從此,我們倆相依相伴,相知相親,共同守著敦煌。老彭熱忱地投身敦煌學研究,直到生命的最后。

  后來西部大開發,旅游大發展,從1999年開始,來敦煌欣賞壁畫的人愈發多了,我一半高興,另一半又是擔憂。我把洞窟當作“意中人”,游客數量的劇增卻有可能讓洞窟的容顏不可逆地逝去,壁畫會漸漸變模糊顏色也會慢慢褪去。

  有一天,太陽升起,陽光普照敦煌,風沙包圍中的莫高窟依舊安靜從容仰望之間,我莫名覺得心疼靜靜沉睡了一千年,她的美麗、她含著淚的微笑,在漫長歲月里無人可識,而現在,過量的美的驚羨者卻很可能讓她因脆弱衰老。那些沒有留下名字的塑匠、石匠、泥匠、畫匠用堅韌毅力沉靜心愿一代又一代,守護了她一千年。莫高窟帶給人們震撼,絕不應該只來自我們看到的驚艷壁畫和彩塑,她更應是一種文化力量!就算有一天她真的衰老了,這種力量也不應該消失,我一定要讓她活下來。

  煌,盛也!

  當我知道可以通過數字化技術將她們永久保留下來的時候,我立即向甘肅省政府國家文物局、科技提出進行數字化工建設。中華人共和國成立后,國特別重視莫高窟的保護。20世紀60年代,國家經濟剛剛恢復周恩來總理就特批了100多萬元用于敦煌莫高窟的保護。后來國家更是給了充足經費,讓我們首先進行數字化的試驗。現在敦煌已經有100多個洞窟實現了數字化——壁畫的數字化、洞窟的3D模型搭建和崖體的三維重建,30個洞窟的數字資源中英文版都已上線,并實現了全球共享

  我想和敦煌“廝守”下去不再是想,這已真真切切地成為現實

  敦煌藝術入門不難,她是一門多學科交叉人文學科,匯合交融了多樣的文化元素,歷史的多元、文化的多元、創作技法的多元,可謂大氣魄、大胸懷。在改革開放之前,研究所關于敦煌學的研究就已在進行,但更多的是對壁畫的臨摹。說到真正的研究工作,還是在改革開放之后,因為搞科研氛圍變好了,文化交流更加頻繁。正如一位哲人所說的:“我希望我的房子四周沒有墻圍著,窗子沒有東西堵著,愿各國的文化之風自由吹拂著它。但是我不會被任何風所吹倒。”改革開放帶來了中國敦煌學研究的春天

  我很喜歡中唐第一百五十八窟的臥佛,每當心里有苦悶煩惱時,都忍不住會走進這個洞窟,瞬間便能卻許多煩惱。有時候,我甚至覺得敦煌已經成為我的生命了。

  我腦海里常想著季羨林先生的詩:

  我真想長期留在這里,

  永遠留在這里。

  真好像在茫茫的人世間奔波了60多年,

  才最后找到了一個歸宿

  我還想說,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年來,一代又一代有志于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藝術的年輕人,面對極其艱苦的物質生活,面對蒼茫戈壁的寂寞披星戴月前赴后繼,踐行著文物工作者保護和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使命

  而我也與我的前輩同人一樣,仍愿與這一眼千年的美“廝守”下去。

  (秋 鳴摘自《人民日報》2019年4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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